钱弘俶心中明镜一般,魏、葛二人不过起震慑之用,若想整治地方豪强,仅靠杀戮绝非良策。即便除去葛言平与魏伦,自有他人填补其位,真正的治本之道,须从根源上将他们的利益与朝廷牢牢绑定。为此,钱弘俶当众宣告,凡经由营田司放贷的家族,只要肯上交借贷契约并具结保证,不仅可收回本息粮米,更能获得朝廷认证、享有极低税率的“博易务”海上贸易特许牒照。此举巧妙地将豪强非法所得转为合法贸易特权,从而化敌为友。
此策一经推行,台州民间如久旱逢甘霖,百姓重得田产,无不感激涕零。而那些未曾赴宴的豪族则彻底坐立不安,以顾彦诚为首的一众士绅携礼求见,开门见山表明来意:只求参与博易务事务,愿如数上交贷契。沈寅从容应对,称户部仅拨百张牒照,早于上元当日发放完毕,现已无剩余。
实际上,钱弘俶等人只发出了八十九张,谎称发完意在卖人情给那十户望族。沈寅带来整整两大箱贷契,钱弘俶答应给予十户望族十张牒照,但条件是获牒者必须包揽十年秋税。崔仁冀闻言脸色顿变,立即出言劝阻——因包税制历来是行政大弊,有能力包税者皆是地方高门大户,若将朝廷赋税之权交予他们,无异于授予其治理地方的权柄。一旦豪强掌握征税之权,便如持刀分羹,轻则横征暴敛,重则蓄养私兵、割据裂土。钱弘俶见沈寅与崔仁冀意见相左,便提议将条件明示于众:额定一个数目,每年秋赋向十家征收,丰年不增,灾年不减。纵使十家心术不正,盘剥的也只是两百余户大户,无论生出何等怨恨,都须自行承担。
澶州大河金堤之上,郭威将火漆密信递予赵匡胤,嘱咐他速返京师转交冯道。郭荣亲自相送,示意他去见刘承训一面。因刘承训已是储君,郭家父子又手握重兵,若公然结交,难免引来天子猜忌与朝臣非议,赵匡胤心领神会。
然而,正当钱弘俶亲自为孙太真缝制嫁衣之际,远在杭州的钱弘佐已病骨支离。宫医诊断为肺痈,声称静养即可痊愈,钱弘倧却察觉异样,私下追问。宫医们终于吐露实情:如今钱弘佐进食甚少而事务繁重,元气枯竭,恐已大限将至。钱弘倧传召水丘昭券与元德昭入宫,托付身后大事,唯独未通知胡进思。二人心下沉重,深知胡进思身为两朝宿将、元戎之首,在朝堂与军中根深蒂固,此等紧要关头将其排除在外,无异于自毁长城,埋下祸根。
待元德昭匆匆入宫后,立即向钱弘倧强调应当亡羊补牢,速请胡进思与钱元懿入宫以安定人心。可惜钱弘倧本就优柔寡断,再加何承训等宵小谗言阻挠,竟将这至关重要的忠告置之脑后。钱弘佐强撑病体交代后事,正式将钱弘倧托付于水丘昭券与元德昭,又望向年幼的稚子与王妃,眼中满是歉疚,自觉为夫为父,皆有所亏欠。
待钱弘佐屏退众人,独留钱弘倧于榻前,一针见血点破其心思:若想为君,须懂君臣之间既需制衡亦要施恩。既然日后需借重胡进思,今日便不该撇开他。若无危难时的托付之恩,反生疏远之隙,此举必在群臣心中划下亲疏界限。他日根基未稳,先令重臣离心,又如何坐稳王位。
临终之际,钱弘佐明确交代三件事:一是朝政交付元德昭,二是军权分散制衡,三是为钱弘俶备足聘礼,务必把婚事办得风光圆满。钱弘佐虽已安排好后事,却难抚心中遗憾,只得发出一声悲叹:此生太短,短得只余辜负父子恩、亏欠夫妻义、有负兄弟情、违背君臣德,无一得以周全。唯望钱弘倧莫重蹈自己覆辙,他的路,当走得更长、更稳。
言毕,钱弘佐溘然长逝。这位在五代十国中罕有以文治与仁心著称的明主,自十三岁至二十岁的七年间,对内轻徭薄赋、减免苛捐杂税,重用良臣,使吴越经济持续繁荣;对外坚守中立,加固边境防线,抵御周边割据势力侵扰,确保境内安稳无虞。史载其“善抚将士,好儒学,性温厚,能诗”,奈何英年早逝。他的深谋远虑与未尽憾恨,一并留给了继任的兄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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